短短三個月內，“佔領華爾街”從推特上的一句口號迅速演變成一場全球性的運動。這場抗議活動首先由加拿大反消費主義雜誌《廣告剋星》（Adbusters）發起，集會者在曼哈頓下城搭起帳篷，之後佔領和抗議活動迅速蔓延到世界各地超過2500個地點，其中有遊行、有逮捕、有驅逐、還有沸沸揚揚的媒體報導。在美國警方在各大城市清場驅逐示威者的當兒，美國《時代週刊》卻把“示威民眾”這一群體評選為“年度人物”，並把“佔領華爾街”與“阿拉伯之春”相提並論，顯示其對這場運動的認可。儘管批評者認為，這次運動缺乏明確的目標，無法提出像自由選舉或獨裁者下台這樣具體明確的訴求，但《時代週刊》這份權威雜誌以封面專題報導事件，已經足以證明運動迄今為止的最大成就──佔據世界輿論陣地。

雖說示威者來自四面八方，代表了各種不同的要求，但他們的確有一個最核心的訴求：那就是高喊“我們是99%”的口號，抗議社會的貧富不均和經濟利益不均。誠然，佔領華爾街運動喚起人們關注美國一小部分人過去三十年來聚斂了大量財富的現象。試看以下比對：從1975年到2006年，美國家庭平均收入增長32.3%， 而法國家庭平均收入增長27.1%。不過，如果扣除最富有的1%的家庭收入，其他美國家庭的平均收入增幅立即減少近半（到17.9%），而法國家庭平均收入增幅則僅減少不到1%（到26.4%）。這就意味著，美國最富有的1%的家庭三十年來的收入增長高達1447.9%，比其他家庭高80倍。很多美國人沒有認識到，美國最富有的20%家庭掌控著超過80%的國家財富，而最底層的40%人民所擁有的財產僅佔國家財富的區區0.3%。根據最新的人口普查，美國總人口近一半生活在貧困線下，或者在貧困線上掙扎。面對如此數據，難怪美國人會義憤填膺地走上街頭。

並非財富問題

的確，對很多人來說，佔領運動不是金錢的問題。畢竟，美國人並不仇富。他們相信自己同樣有創造財富的權利和能力。自食其力、辛勤工作再加上一點命運的眷顧創造大量財富，這是美國夢的核心。這就是為什麼美國人痛恨企業精英卻舉國哀悼蘋果公司總裁史蒂夫.喬布斯（Steve Jobs）的離世的緣由。毋庸置疑，喬布斯也是企業精英，也屬於社會上的1%富人。不過，他的財富乃是盡其一生的智慧和辛勞工作所得。他從父母親的車庫開始把公司建造成獨一無二的全球巨企。更重要的是，他畢生致力於創新，“他創造新產品”而且其產品深受世人喜愛。示威者在佔領華爾街時，大多也使用蘋果產品與外界溝通。

由此可見，示威者不滿的不單是少數精英所聚斂的大量財富，他們更不能容忍的是這些精英日益與廣大民眾脫離，在政策上享有的各項特權。

在示威者的眼中，當代企業精英鮮少有像史蒂夫.喬布斯這樣的實幹家。相反，他們猶如新興貴族，利用承襲或操縱企業和市場獲得特權，為自己聚斂大量財富，同時透過政企勾結去維護各種特權。示威者所義憤填膺的並不是這些精英的存在，甚至不是特權的分配不均，而是社會失去了向上流動的機會令精英階層變成世襲制。1%代表的不再是“最棒和最有智慧的”的社會精英，他們的成就不僅鮮少造福於社會大眾，甚至損害著社會大眾向上流動的機會。華爾街的精英在人們眼中，不再是“造福於人”，而是“為己謀財”。

意義何在？

如果示威的目的是對制度不平等的警醒，那麼示威者已經取得成功；但如果目的是結束這種不平等，那恐怕還長路漫漫。我認為，佔領華爾街除了表達對各種不平等的不滿，還有更深遠的意義。這次運動不應被理解成一個工具──即用於達成某個明確目標的具體手段；而是應被理解為一項藝術覺醒──即象徵性地表達某種隱晦的訴求。藝術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份。每當社會出現不同意見或變革訴求時，藝術覺醒運動往往隨之出現，觸動觀眾的心靈並喚醒人們對問題的關注。我們面對一件藝術作品時，我們的問題往往不是“它的目的是什麼？”，而是“我喜不喜歡它？”、“這名藝術家的動機是什麼？”或者“它對我的意義何在？”這些正正是佔領華爾街運動所引發的問題。

藝術覺醒運動出現時，它挑戰生活中各種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現象。這次運動的形式、倡議的生活美學和組織行為都與人們長期以來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形成鮮明的對比：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下的小帳篷；抗議大公司貪婪腐敗和華盛頓的金權政治的大大小小集會。一如藝術覺醒，佔領華爾街運動源於人們對體制既失望及期望的複雜情感：他們痛恨社會的不平等，同時又對社會大同充滿渴望；他們渴望擁有一個摒棄錢權交易，所有公民平等參與的真正意義上的民主社會。

隨著時間的推移，示威者可能從各種討論中總結出具體的政策建議。他們可能在即將到來的美國總統大選中扮演一定的角色；可能對消費者的選擇造成影響；也可能為學術界的各項辯論提供有意義的議題。無論如何，佔領運動強調了建立新型領導力的迫切性。新一代企業領導者要重新獲得公眾的信任，要名副其實地成為企業的代表和社會的精英，就不能活在象牙塔裡和紙上談兵；反之，他們和他們的追隨者必須隨時準備以民主開明的方式去討論問題、目標與策略。

發布日期： 2012年1月16日

文：Gianpiero Petriglier- INSEAD教授

譯： 黃志鵑 （Aileen Huang）